第23章宫里的讲故事比赛_苏丹的禁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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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宫里的讲故事比赛

  讲故事比赛的日子终于到来了。这一天,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宫里显得格外热闹。庭院里有百年树龄的无花果树枝叶密密交错,微风拂过,叶子轻晃,牵动着一院的点点金色阳光。庭院中央早已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,以彩色丝锦和鲜花装饰,看起来相当华丽。这就是女奴们展示才能的地方,也是有可能改变她们命运的重要人生舞台。宫里的女人们,无论是参加比赛的,还是不参加比赛的,今天都穿上了自认为最美丽的裙裳,纷纷翘首以待,期盼得到君王的一点留意,哪怕仅仅是一个眼神也好。金色泉水般的阳光穿过苍绿色的树枝,在那些后宫女子们轻曼柔丽的衣衫上漫漫流淌着,更显出了这靡靡之地的奢迷浮华。

  当苏莱曼和太后以及一众妃子到来时,立即引起了女奴们的一阵骚动。虽然相距甚远,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年轻的君王。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眼力好,而是在人群中的他太过显眼,就像是阳光之于黑夜璀灿生辉,又怎能不引人注目呢?

  在例行的各项礼仪之后,讲故事比赛就正式开始了。贝希尔帮我探听到的消息果然没错,大家选择的基本都是些古代的爱情故事,有波斯的,奥斯曼本土的,希腊的……其中虽不乏精彩之作,但相似的题材多听了好像没什么新意,到后来我自己都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了。

  不远处,皇太后已然面露疲色,玫瑰夫人正殷勤地给苏莱曼递着新鲜葡萄,达玛拉则坐在苏莱曼身侧含笑聆听,米娜只管紧抱着自己的儿子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无关。其余几位妃子显然根本没将注意力放在听故事上,而是时不时地偷看着那位君王,浑身散发着想要讨好陛下却又无从下手的郁闷和怨气。尤其是那位赫妮伊巴克尔,那双瞪着玫瑰夫人的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。

  小小的后宫一角,倒能看到世间人生百态的缩影。

  我正觉得有趣,忽然听见瓦西喊到了自己的名字,当下心里一紧,急忙站起身来,朝着那个或许也会改变命运的舞台走去。高高搭起的舞台视野很好,也更能看清楚围观者们形形色色的神情。我往太后的那个方向迅速扫了一眼,正巧看到达玛拉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,让我的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。

  “罗莎兰娜,你可以开始了。”瓦西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。贝希尔就站在他的身边,这也让我感到没那么紧张了。

  我顺从地点点头,先向那些宫里的贵人们行了礼,然后才声音清亮的开口道,“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发生在某个古老的东方国家,也就是那个出产青花瓷器的国家。相信各位对这个国家一定不陌生。”

  我的话音刚落,太后似乎就表现出了些许兴趣,随口问道,“你是说Kathay?这个国家的瓷器非常精美,关于她的故事嘛我倒还是从未听过。”

  Kathay?我一时也有点莫名,原来奥斯曼帝国当时是这样称呼中国的吗?看来自己以前所学的历史知识还是太少了。

  “回太后,正是这个国家。那么我就开始讲了。”我恭恭敬敬地先回了太后,又接着说道,“很久很久以前,在一个风高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,在Kathay的某个小镇有位叫做宁采臣的年轻男子出外访友却因有事耽搁,不得不到附近的一座寺庙去借宿。这座寺庙位处郊区,冷冷清清,看着就透着一股很特别的诡异。但宁采臣胆子也大,当晚还是睡在了这里,不想夜深人静时却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……”我留意在讲述的过程中适度的卖关子,控制着故事的高潮起伏,尽量调动起大家的兴趣。

  “……在庙里他结识了一位唤作小倩的美貌少女,可万万没料到这位少女并不是人类,而是一个女鬼……”没错,我这次挑选的故事就是聊斋志异里的倩女幽魂。这个人鬼之间的爱情故事,既有大家喜欢的爱情元素,又因为加进了灵异的元素,比起一般爱情故事还更多了几分凄美玄幻,或许会令大家感到耳目一新,从而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。为了让这个中国古代故事令众人更加通俗易懂,我还在某些细节处做了一些小改动,并且借助于电影的改编,更加着重于两人之间感人的爱情故事。最后为了增加故事的煽情程度,我还篡改了结局,让小倩在生完孩子后不得不再次与心上人分离,从此人鬼永殊途。

  借着说故事的机会,我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众人的反应。太后算是听得最为认真,还不时随着情节的高潮迭变转换不同的神色。达玛拉和其他妃子似乎也听得有些入神,就连原本很是不屑的玫瑰夫人也在凝神倾听,甚至有时还忍不住面露感慨之色——看来人鬼情在这个时代还是挺有卖点的。蒲松龄先生的这系列故事能成为经典那可不是乱盖的,就算在不同时代的异国也同样有人气。文学艺术的魅力,不论年代,不论国家,在全世界都是共通的。

  当然,这也要多谢易卜拉欣的提点,能投皇太后所好才是最为重要的。看得出来,太后的确很喜欢这一类的故事。

  当我讲完了最后的结局时,周围却是一片沉寂的安静。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,却恰好撞入了苏莱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。澄静美妙的色泽,就像是种深不可测的诱惑,散发着某种神秘而低调的特殊魅力。

  我心里有些慌乱,忙避开了他的目光又低下头去。这时,只听太后温雅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看来这次的比赛谁能夺得头名,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?”

  “太后,罗莎兰娜的这个故事新颖又感人,真是好一段令人感叹的人鬼情,夺得头名那应该是当之无愧。”善于捕捉风向的赫妮伊巴克尔应答得最为及时,而其他几位妃子也立即纷纷附和。达玛拉和米娜自然也是站在我这一边,表示赞成太后的看法。

  “太后,我可不这么认为。”玫瑰夫人轻抚着微隆的腹部嫣然一笑,公开和太后唱起了对台戏,“这个故事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多了些灵异而已。而且到最后还是个悲剧,我最讨厌的就是悲剧了。故事勉强算得上有新意,但论感人程度还是差了点,夺得头名我看还是不够资格吧。而且罗莎兰娜的声音也不够动听,依我看,倒还是刚才埃丽的故事更加实至名归。”

  玫瑰夫人毕竟是苏莱曼最宠爱的妃子,她这么一反对令现场气氛似乎变得微妙起来。埃丽的故事我刚才也听了,确实是说得不错,而且她的声音在所有说故事的人中算是最动听的了。玫瑰夫人找的这个借口也不能说是无理取闹。

  太后倒也不恼,只是微微笑了笑,“那就由陛下来定夺吧。”

  从故事比赛开始到现在,苏莱曼一直都保持着沉默。直到太后说了那些话,他才缓缓开了口,“罗莎兰娜的这个故事,惊险浪漫又不乏柔情,还带有相当特别的异国风情,比起那些纯粹的爱情故事确实是更胜一筹……”

  “啊——”玫瑰夫人的一声低吟忽然打断了苏莱曼的话,只见她捂住自己的肚子娇声呻吟道,“陛下,不知怎么回事,我的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……”她现在可是宫里最娇贵的人儿,一点差池都是耽误不得的。

  苏莱曼立刻让人请来了御医总管,总管诊查了几遍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能讪讪回道,“回陛下和太后,玫瑰夫人看起来并无大碍,不过夫人需要保持良好愉快的心情,这对腹中胎儿也有利。”

  玫瑰夫人看似娇弱地依偎在苏莱曼的身边,“没什么事的,陛下。您别太担心了,我只是刚才情绪有些不好而已。”

  这下子大家都再清楚不过,玫瑰夫人来这么一招,只是想借肚子里的孩子和太后分庭抗礼。而被夹在当中的我,自然是成为了她们暗斗的牺牲品。这次谁得第一并不重要,但第一的背后却是后宫内两股最强大实力的较劲,谁能胜出那才是最重要的。

  太后的眸光一暗,随即轻笑起来,“看来这问题还是出在今天的比赛上呢。也罢,若是按我的心意,恐怕玫瑰夫人的肚子就要更加不舒服了。陛下,您就别在意我的看法了,那埃丽的确讲得也不错,不如索性就让她拿了第一,也能让玫瑰夫人宽宽心。”

  我心里有些想笑,太后的这招以退为进倒也回击得不错,不过这为难的人就是苏莱曼了。一边是自己的母后,一边是怀了孩子的宠妃,驳了任何一位的面子都不适合。

  “陛下,在下有个主意不知该不该说?”开口打破这微妙气氛的人竟然是贝希尔。我颇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,他想用什么方法引起苏莱曼的注意呢?

  看到苏莱曼点了点头,贝希尔才又说道,“太后和玫瑰夫人的眼光都极好。罗莎兰娜和埃丽的故事也各有千秋不分上下。既然这样的话,陛下为何不将这两人都定为并列第一呢?这样的话岂不是皆大欢喜了?”

  这听起来倒是个解决的好办法。

  “并列第一?可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。”有人立即提出了异议。

  “这第一就是第一,有两个第一算什么呢。”玫瑰夫人皱着眉又捂住了肚子,显然对这个建议不满。

  苏莱曼之前或许也想到过这个办法,看起来对贝希尔的建议也有几分赞成,但玫瑰夫人的反对似乎让他意识到这并不可行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望向了还停留在舞台上的我,“罗莎兰娜,你有什么好主意吗?”

  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忽然出口相问,令我有些措手不及。一瞬间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,我不得不飞快地转动着脑筋,想尽量给出一个得体又不得罪人的答复。这苏莱曼也真是的,为什么偏偏要问我呢?这不是明摆着把我推到风尖浪口上了嘛?想到这里,我不禁郁闷地瞥了他一眼,却看到他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。

  我只能硬着头皮答道,“陛下,其实这本来就是一个重在参与的娱乐比赛。谁得第一那也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是让后宫各位体会到由故事本身所带来的快乐。太执着于名次,不是反而体会不到这份乐趣了吗?其实除了名次,我倒是建议可以设置些有趣的奖项,比如最佳故事,最佳表达,最佳声音等等,既突出了各位参赛者的长处,又避免了埋没人才,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吗?”我确实是灵机一动借用了奥斯卡奖项那一套,这怎么也比回答一个不知道要好吧。

  “真是个好主意。”达玛拉优雅地拍了拍手,“陛下,太后,这下以后如果你们想听故事,也能按照不同的喜好来选。着重声音的就选最佳声音,爱好故事情节的就选最佳故事,清楚明白,好的很呢。”说着,她又对玫瑰夫人笑道,“夫人,刚才您也说了埃丽的声音最为优美,那么最佳声音她可是当之无愧了。至于罗莎兰娜赢得最佳故事,那想来应该也是没有异议吧。”

  玫瑰夫人一时语塞,却又忍不住反驳道,“可是这好像不符合规则——”

  “千篇一律的规则有时也该改变了。”苏莱曼不动声色地打断了玫瑰夫人的话,“达玛拉说得很有道理,这次就按照新的规则来办。宫里分管这方面的宦官和女官们到时再去商量一下,将这些新规则修改的更加完善些。”说着他还不忘征询了下太后的意见,“母后,您觉得如何?”

  太后微笑着答道,“这个新规则听起来倒是有趣的很,我也赞成。古尔巴哈,这次你也不会反对了吧?虽然分不出高下,但至少还能各得其所。”太后最后这句话颇有深意,似乎在暗示着什么。

  玫瑰夫人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,但想了想还是垂下眼眸应了句,“太后说得是。”

  见事情得到妥善解决,我也松了一口气。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苏莱曼的点名,我觉得别人看我的目光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了。倒不是羡慕嫉妒,而是对我这样的半瞎子能得到陛下点名感到不可思议。而妃子们的目光更是不屑,那是因为觉得我这样的容貌在她们眼里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吧。像玫瑰夫人更是连正眼都没扫过我一下,之前为难我那恐怕也只是由于达玛拉和我的关系较好而已。

  很好。我对众人这样的反应很满意。现在我的这个模样,就像是给自己安上了一把天然的保护伞。在保护伞的掩护下,我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。不过,还是有一些例外——其中就有来自太后的略带审视的深邃目光。虽然这目光只是一闪而逝,却让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
  或许是脑子里想得太多的关系,退下舞台时我一个没留神,脚下踩了个空,整个身子就失去了平衡往下跌去——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,我居然没有感觉到大理石地面带来的撞击疼痛,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。

  明明知道不可能,但在某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竟出现了加尼沙的名字。当睁开眼,发现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,我顿时怔住了,身体也僵硬地无法作出任何回应。

  竟然是苏莱曼本尊救下了我……这好像是比加尼沙出现还要更不可能的场景……

  阳光下的风吹起他纯黑的发丝,拂过他完美的面颊,浅金色的余晖洒落在他的眼底,折射出温润罕见的光泽,就像是一个温馨又不真实的幻觉。他身上的每一分气息,干净清爽,却又带着某种坚硬而冷漠的味道,就像是长年累月冷酷的王家生活在他身上所留下的味道,不知不觉一点一滴已渗入了他的骨血之中。

  在这片仿佛能将人溶化其中的琥珀色中,除了自己的倒影,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我却恍然记起了一句圣经里的话——巴比伦啊,我为你设下网罗,你不知不觉被缠住。你被寻着,也被捉住……

  “陛下,您怎么还顾得上这个女奴?若是伤了您怎么办?”玫瑰夫人随即响起的声音让我一下子从恍惚中清醒,急忙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,连声道,“多谢陛下搭救,多谢陛下!”

  童话故事里的玻璃就像是钻石般晶莹剔透,

  可它毕竟不是坚固的钻石,

  只需轻轻一碰,

  脆弱的玻璃就会摔得粉碎。

  所以,只有抛弃那些无谓的感情,才能真正坚强。

  玫瑰夫人用不悦的眼神瞪了我一眼,而太后倒是微微一笑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饶有兴趣地问道,“罗莎兰娜,这样的故事你还有很多吗?”

  我很快就抚平了自己萌动的情绪,平静地答道,“回太后,这些故事都收集在一个系列里,基本上全是些鬼怪灵异之事,也有不少像刚才那样的爱情灵异故事。”如果太后喜欢,那我肚子里的存货是能足够应付一阵了,什么人鬼恋,人妖恋啊,中国古代传说里多得是这种故事。之前我就在倩女幽魂和白蛇传之间犹豫了好久。

  太后满意地抿了抿嘴角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笑意,转向米娜道,“你的这个小女奴倒是挺合我的心意。这样吧,你就将她暂时借给我一段时间,让她每天好好给我讲些故事,让我也能多点乐趣。”

  太后这么一说,米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,立即就这样将我给“转卖”了。

  我自然也要多谢太后的器重,忙表现出了这是我的荣幸的样子。从清洗厕所的下等女奴到太后身边的侍女,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在宫里生活的一个重要转变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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